小胖甜爸爸 [樓主]
級別:騎士 ( 10 )
發帖:557
威望:357 點
金錢:8304 USD
貢獻:0 點
註冊:2016-01-15
|
第七章:权力、亲缘与潜滋暗长的野心 1910年的新民府,已彻底从兵灾后的废墟中蜕变,成为辽西工业的策源地与心脏。 赵振东从上海归来,带回的不只是董小六“逃顶”后那泼天的财富,更有一双在租界金融战中淬炼出的冷峻眼光。他回城第一件事,便通过省城最得力的绍兴师爷,精准布下两枚棋子: 其一,耗费重金运作,让立下平蒙大功的张作霖正式调回奉天,出任巡防营务处总办。奉天与新民近在咫尺,张作霖既能坐镇中枢,又可随时回护赵家基业。其二,他深知张作霖一走,洮南必空,便暗中举荐自家生死之交、同样胡子出身却更显忠厚老实的吴俊升(吴大舌头)接任洮南镇守使。 这一手“调虎回京、引亲入关”,是为自家工商业帝国设计的双重保险:前方有张作霖这头猛虎挡刀,后方有吴俊升坐镇洮南,进可攻、退可守。 数日后,张作霖履新途中,特意绕道新民赵家楼。 虽依旧一口一个“伯父”叫得亲热,利落地摘帽打千,可赵振东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。张作霖的腰杆比从前更直,平定蒙乱的军功让他的眼神里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。 “伯父,雨亭能有今日,全仗您在背后撑腰。”张作霖抿一口茶,状若无意地叹了口气,“可这奉天城的衙门,神仙太多,小鬼也不少。雨亭想给伯父撑起更大的天,这上上下下打点的‘香火钱’,实在是个无底洞。这一回,怕是还差一万大洋的窟窿。” 大厅里静了一瞬。一万大洋,已不再是当年的求助,而是一种带着底气的“半勒索”。 赵振东心如明镜。势单而财厚是祸,财富唯有依附权力方能长久。他如今的糖、酱、面粉产业日进斗金,若无这头恶虎在前线挡刀,这些钱财随时会被满清贵胄一口吞没。 “雨亭,跟我还客气什么?”赵振东哈哈大笑,挥手招来管家,“去,给雨亭提一万现洋,另外再加两千,那是给弟兄们的辛苦费。只要你在奉天坐得稳,赵家楼的火就永远旺着。” 送走志得意满的张作霖,赵振东回到后院,望着阳光下嬉闹的孩子们。 这次张作霖特意带回长子张学良。那是个虎头虎脑的少年,正缠着养在赵家的董家小七——董百丽要抱抱。董百丽生于1897年,此时已十三岁,出落得娉婷高挑,气质出尘,眉眼间带着辽西女子少见的清贵。 赵振东看着这一幕,笑着对妻子董秀兰道:“秀兰,你瞧雨亭那孩子,跟小七玩得多投缘。小七比他大六岁,女大六抱金砖。要不你跟小五商量商量,给这两个孩子说和说和?要是成了,咱们两家交情可就真长进肉里去了。” 董秀兰正看着两个儿子——老大赵家铎(赵振东早年与丫鬟所生,性情沉稳)和老二赵家钰(董秀兰亲生,聪慧好学)——讨论去燕京大学还是东吴大学,听了这话,惊得差点扎了手。 “振东,你这酒还没喝呢,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?”董秀兰板起脸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可绝对不行!你真是忙生意忙糊涂了,辈分都不要了?” 赵振东一愣:“不就是大六岁吗?有什么不行的?” “那是大六岁的事吗?”董秀兰啐了一口,掰着手指给他算,“论辈分,你是雨亭的伯父。我妹子小七,那是我的亲妹妹,是雨亭的长辈小姑子。雨亭现在见了咱们家小五,得规规矩矩叫‘五姨’;见了我小七,哪怕年纪再小,那也是‘七姨’!” 赵振东揉揉额头:“那又怎样?” “怎样?你让雨亭的儿子娶他亲爹的小姨子,这在大清礼法里叫乱伦!”董秀兰气得脸通红,“按辈分算,雨亭那孩子得管小七叫‘小奶奶’!你让孙子娶奶奶,这要是传出去,董家的脸往哪儿搁?小五现在的脾气你不知道?她把小七当凤凰养着,指望将来送洋学堂。她要是听见你要把小七许给雨亭那胡子窝里的孙子辈,她能带人把赵家楼拆了!” 赵振东这下彻底反应过来。他看着院子里那水灵灵的董百丽,再想想张作霖一口一个“五姨”“七姨”叫得谄媚的模样,不由哑然失笑。 确实,如今的张作霖即便权力再大、兵马再多,在董、赵两家这一套严丝合缝的家族礼法面前,依然是那个需要“喝口茶就变小辈”的后起之秀。 “你说得对,这事儿是我欠考虑了。”赵振东回头又多看了两眼小七,感叹道,“真水灵呀,这孩子身上有股子咱们辽西少见的贵气。” 他忽然明白,这种对辈分的坚持,实则是董、赵两家潜意识里的一种自我防卫。张作霖野心渐长,胃口越来越大,可只要这套“辈分”在,赵家就能在心理上、名分上始终压他一头。 院子里,赵家铎正给弟弟赵家钰讲解《申报》上的国际时评。两兄弟虽出身不同,却关系极好。他们代表赵家未来的知识与实业,而张作霖父子,代表着刀剑与野心。 赵振东看着那一堆尚未拆封的德制纺织机器,心中暗忖:张作霖回奉天是好事,但他那渐长的野心,就像这机器的齿轮,一旦转动起来,怕是连他这个“伯父”也未必踩得住刹车。 “去,给沈阳的机器行发报,”赵振东对管家吩咐,“我们要的那批纱锭,得抓紧了。乱世要来了,辈分能挡住亲戚,可挡不住乱兵。咱们得有自己的根基。” 窗外,新民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,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。赵振东知道,这座工业城堡正在潜滋暗长,而那潜伏在权力阴影里的野心,也同样在悄然生长。谁能笑到最后,谁又能守得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,一切尚在未定之天。
第八章:铁轨上的抵押品与北大营的朱漆箱 1910年夏天,上海滩的橡胶泡沫彻底崩裂,哀鸿遍野。虽董小六在赵振东指点下提前“逃顶”,化险为夷,但远在北京紫禁城的那帮满清贵胄,却没能躲过这场跨国金融收割。 慈禧与光绪相继驾崩后,摄政王载沣治下的朝廷,已无当年恭亲王奕䜣那样具备国际眼光的干才。这群靠血统坐上高位的满洲亲贵,平日里贪婪且极度平庸,竟瞒着监察部门,挪用部分准备偿还《辛丑条约》的庚子赔款头寸,悄悄投入股市,妄图大赚一笔。 结果,伦敦金融大鳄一刀下去,不仅收割了俄国人的债券,也让大清本就干涸的财政捅出一个填不满的血窟窿。 “钱没了,可债得还,兵得养。” 在英国金融家的“善意”暗示下,清廷想到了最丧权辱国的办法:铁路国有化。他们强行收回各省商办、民办铁路股权,抵押给英、法、德、美四国银行团,以此换取借款。这一杀鸡取卵的政策,瞬间点燃全国保路怒火,而北方的京奉铁路首当其冲,成为风暴中心。 为确保铁路顺利收归国有并震慑潜在反抗,清政府下令驻扎奉天北大营的精锐——陆军新编第二十镇南下,开拔进驻京奉线咽喉要道:滦州。 一时间,铁轨两旁的商埠大镇风声鹤唳。新民府作为京奉线大站,更是首当其冲。作为商会会长的赵振东,面色阴沉地坐在马车上,车后跟着一辆板车,上面整齐码放着五个朱漆大木箱。 “这一万大洋,是买命钱,也是买路钱。”赵振东对管家低声叹道。他知道,大军开拔,火车只要在车站一停,几千当兵的下来,整个新民的工厂与商号转眼就会化为焦土。 在北大营行辕,他见到了负责接待的二十镇标统张绍增。 本以为会遇到一个横征暴敛的丘八,谁料张绍增长得文质彬彬,举止儒雅。两人交接时,看着那五箱白晃晃的银元,张绍增并未露出贪婪之色,而是轻轻拍了拍箱子,转头对副官吩咐:“记好了,这笔钱不许过衙门的手。回头到了滦州,全部散发给弟兄们加餐买吃的。天寒地冻,朝廷饷银拨不下来,咱们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守路。” 赵振东心头一震。这种不截流、不中饱、不贿赂、直接把“协饷”发给底层士兵的做法,在此时的官场几乎是异类。他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卡在嗓子里,对这位张标统不禁肃然起敬。 正当两人交谈时,帘幕掀起,另一位英气逼人的军官走了进来,正是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蔚。 张绍增拉过赵振东介绍:“这位就是新民商会的赵振东先生。兰老兄,你还记得绶卿(吴禄贞)信里提过的那个‘实业奇才’吗?就是这位。” 蓝天蔚眼中闪过一丝精芒,立刻上前握手:“久仰大名!绶卿信里没少夸你,说你在新民办的工厂,规模竟不亚于上海。他还提到,间岛事件能成,全仗赵先生在上海滩翻云覆雨。” 张绍增在一旁补充:“赵先生不仅实业做得好,还是奉天张雨亭统领的远房亲戚,在关外这片地界,黑白两道都得给面子的真豪杰。” 蓝天蔚听到“张作霖”三字,微微点头,神色略显复杂,客气地恭维了几句。他此时还不知道,这位名声大噪的张雨亭,将来会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。 三人相谈甚欢。张绍增与蓝天蔚都是吴禄贞的日本士官学校同学,三人并称“北洋士官三杰”,眼光早已超越普通清军将领。 谈到兴起,张绍增提起当年日俄战争:“乃木希典在旅顺围攻二零三高地,硬是用几万日本士兵的白骨去填。人都说他效忠天皇,可我们在东洋留学时听到的真相却是——那时日本政府在伦敦发行的战争公债即将到期,若拿不下旅顺,伦敦市场公债利息只要上浮半个百分点,日本财政就会当场破产。” “乃木搭上两个亲儿子的命,换来的竟然只是伦敦市场那半个百分点的平稳。”蓝天蔚长叹一声,“身为军人,本以为手里握的是枪,其实我们的命,始终掌握在那帮连硝烟都没见过金融大鳄手里。” 赵振东感叹道:“朝廷如今抵押铁路借款,就像乃木当年冲锋,是拿国家的脊梁骨去喂洋人的利息。” 临别时,赵振东对即将开拔滦州的张绍增低声叮嘱:“张标统,此去滦州,若在地方上遇到难处,或需军民周旋的事,您可去找贱内董秀兰的大姐——董秀梅。大姐在那边经营多年,人脉极广,定能帮衬一二。” 张绍增感激抱拳:“赵先生想得周到,咱们滦州见。” 赵振东离开北大营时,回望夕阳下如林的长枪,心中既有对这些觉醒军人的敬意,也有一丝隐隐忧虑。他意识到,这辆通往变革的列车,已经拉响了最后的汽笛。而那五个朱漆箱里的银元,不过是这时代洪流中,一点微不足道的买路钱。
|